诗歌翻译

保罗·策兰:我们把黑暗挖空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诗歌学会公众号, “与喜欢的人一起读” 栏目。


作者:保罗·策兰
翻译:大河原

石头。
空中的石头,我曾跟随的。
你的眼,盲如那石头。

我们曾是
手,
我们把黑暗挖空,我们找到
这词,这走向夏天的:
花。

花——盲者的词。
你的眼和我的眼:
它们
供水。

生长。
心墙绕心墙
又脱落。

另一个词,也如此,钟锤
在荒野摆荡。

Blume

Paul Celan

Der Stein.
Der Stein in der Luft, dem ich folgte.
Dein Aug, so blind wie der Stein.

Wir waren
Hände,
wir schöpften die Finsternis leer, wir fanden
das Wort, das den Sommer heraufkam:
Blume.

Blume – ein Blindenwort.
Dein Aug und mein Aug:
sie sorgen
für Wasser.

Wachstum.
Herzwand um Herzwand
blättert hinzu.

Ein Wort noch, wie dies, und die Hämmer
schwingen im Freien.

关于诗人

  保罗·策兰,犹太人,上帝的子民。这世界有许多策兰,散布在各个角落,在目光中,嘴唇间,心灵里。要给他怎样一张名片?我们并非他的亲人,朋友。他名片中的爱人和爱他的人,都已随他而去,彼此挽手在一个个时光点中离去。在上帝那里,他有一张唯一永存的,等于他自己的名片。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他相遇,看见他像个孩子那样快乐,我们都有一双七彩翅膀。


译者说诗

  这是我所喜欢策兰诗歌中的一首,内在的节奏感很强,你完全可以跟随他的述说,心脏与他的心脏一起跳动。

      石头。
      空中的石头,我曾跟随的。

  诗人注目那块石头,他直接呼出——那从天而来,又回到天上的石头,耶稣基督,圣殿的头块房角石,旷野中流出泉水的石头,真理的磐石,拯救的石头,赐生命的活石……他曾跟随的那一位。“他曾跟随”,此刻,诗人仍旧跟随,还是已然抽身而去?无论如何,距离产生,这里面有爱情和悲伤。

      你的眼,盲如那石头。

  活石成了一块凡间顽石,冷冰冰,毫无生命气息。你的眼向我们闭合,视如不见,你的一切永活、神迹、恩慈、爱情,都仿佛幻灭了一般;你,只是一块石头。

      我们曾是
      手,
      我们把黑暗挖空,我们找到
      这词,这走向夏天的:
      花。

  我们举手祷告,手是用来祷告的。这祈祷把黑暗挖空,试图寻找到祂,找到光明,找到生命;我们找到了一个词:花。这个词在圣书中。基督说,当你们看见无花果树发芽长叶的时候,就知道夏天要到了。(马太福音24:32)“我将向以色列如甘露;祂必如百合花开放,如黎巴嫩的树扎根”(何西阿书14:5)“将来雅各要扎根,以色列要发芽开花,果实遍满地面。”(以赛亚书27:6)夏天,是以色列复兴的时候,是彻底得救赎的时刻,是全民族有信仰之人一代代的盼望。

      花——盲者的词。

  这美丽的花朵,并未绽放,依然如梦幻一般,不过是盲者——那石头——给予我们的一个词汇而已。

      你的眼和我的眼:
      它们
      供水。

  这里化用了一个希伯来语的文字技巧,“眼”和“水泉”是同一个词עַיִן。“供水”是从眼睛(水泉)里提供/供应水;诗中动词有两个用法,译者多理解为care,这是没明白希伯来人的思维方式。你的眼汩汩流出信心的水,生命的水,我眼中流出的是眼泪。

      生长。
      心墙绕心墙
      又脱落。

  盼望在这甜苦之水的浇灌下生长。一瓣瓣的心墙,围成了那朵美丽的应许,绽开了又脱落。一个人的,许许多多人的,多少个世代的,心墙都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存在。

      另一个词,也如此,钟锤
      在荒野摆荡。

  另一个词是什么?策兰的《花冠》中也出现了石头开花的意象,有一个关键词“时候/时间/时刻”,不过在那里曾传达出热切的期待,令人激动的爱情,而非绝望:

      我们站在窗前拥抱,他们从街上张望:
      正是人所知道的时候!
      正是石头就范开花,
      心脏驿动跳跃的时候,
      正是时间成为时间的时候。

      (策兰:花冠  大河原译)

  “钟锤”,《数数杏仁》里曾提到过的时钟里的锤子:

      在那里你才完全进入那名,你自己的名,
      你步履坚定地走向自己,
      那些锤子在你沉默的钟架里自由挥舞,
      侧旁的语声扑向你,
      死者伸臂在你四围,
      而你们三位一起穿过夜色。

      (策兰:数数杏仁  大河原译)

  这钟锤在荒野摆荡,那个应许的时刻依旧悬荡在绝望之中,一片荒芜的原野。它将摆荡到何时?它在诗末摆荡着。原文“荒野”是常用词,在诗中指荒郊野外,不单单是空旷的信息。

2019.11.14

延伸阅读:《数数杏仁》《花冠》

诗朗诵:正在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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